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前行，扬起漫天黄尘。我们的旅行团正深入朝鲜平安北道的农村地区——这是为数不多向外国游客开放参观的“样板村”。我坐在大巴车后排，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，看见一片片灰瓦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“看那边，我们新建的农村住宅。”年轻的女导游李雪英突然指向远处。几栋五层高的楼房孤零零地立在田野尽头，白色外墙在绿色稻田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车厢，带着训练有素的骄傲。
车里响起相机快门声。游客们伸长脖子，捕捉这“朝鲜新农村建设成就”的画面。楼房看上去很新，阳台整齐划一，有些窗户上还挂着红色窗帘。与我刚刚经过的那些低矮瓦房相比，确实显得现代化得多。
大巴车继续前行二十分钟后，我们在一处“农民文化中心”前停下。这是行程安排的参观项目之一。文化中心是一栋两层的建筑，外墙刷着天蓝色油漆，门口立着标语牌。几位穿着民族服装的妇女正在门口迎接我们，脸上挂着标准的欢迎笑容。
展开剩余81%自由活动时间，我独自走到文化中心后面。那里藏着这个村庄的真实面貌——几十栋黑瓦屋顶的平房紧密排列，墙壁是泥土混合稻草砌成的，有些已经出现裂缝。院子里堆放着柴火，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衣物。一位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自制烟卷，看见我时微微点头，随即移开视线。
“你觉得我们的农村建设怎么样？”李雪英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。她今天穿着浅灰色套装，胸前别着领袖像章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那些楼房很漂亮。”我谨慎地回答，“但好像不多？”
她笑了笑，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指着远处一片瓦房：“其实很多农民更喜欢住传统房屋。瓦房冬暖夏凉，接地气，有自己的院子可以种菜养鸡。”
这时，一阵风吹来，远处楼房阳台上的一件白衬衫被吹落，飘飘荡荡地掉在楼下荒草丛中。奇怪的是，没有人出来捡。我眯起眼睛仔细看，发现那些楼房的阳台上几乎看不到生活气息——没有晾晒的粮食，没有盆栽，没有孩子们玩耍的痕迹。
“那些楼房……有人住吗？”我终于忍不住问道。
李雪英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。她环顾四周，确认其他游客都在文化中心内参观，附近只有两个朝鲜工作人员在远处抽烟。她压低声音，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：“那些主要是分给干部和模范工作者的。也有一些是……给外界看的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她立刻恢复正常的音量：“当然，随着我们社会主义建设不断推进，越来越多农民会住进楼房。请往这边走，我们要集合去下一个参观点了。”
在前往下一个村庄的路上，我反复思考李雪英那句短暂的实话。透过车窗观察沿途的农村景象，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。
那些瓦房虽然简陋，但每户都有不小的院子。几乎每家院子里都有菜畦，种着白菜、萝卜、辣椒；角落里有鸡舍或兔笼；屋檐下堆放着整齐的柴火——在朝鲜农村，燃料供应不稳定，能够储存柴火是生存的重要保障。有些人家甚至有简易的太阳能热水器，虽然粗糙但实用。
午餐安排在一户“模范农民”家中进行。这户人家住的就是瓦房，但内部比我想象的整洁。泥土地面被夯得坚实平整，墙上贴着领袖画像和奖状。主妇为我们准备了简单的午餐：米饭、泡菜、野菜汤和一小碟煎鱼。食物虽简单，但能看出是倾其所有的招待。
通过翻译，我与男主人进行了简短交流。他今年五十八岁，世代务农。当被问及是否想住进楼房时，他憨厚地笑了笑：“楼房是好，但咱们庄稼人还是住平房方便。工具、粮食都有地方放，院子里能种菜，老婆养了几只鸡下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而且楼房是分配的，不是你想住就能住。”
当天晚上，我们住在附近的涉外宾馆。晚餐后，几个游客围坐在宾馆大厅闲聊。一位经常来朝鲜做生意的中国商人分享了他的观察：
“朝鲜的住房分配制度很严格。农村的楼房基本都是‘面子工程’，建在公路沿线给外国人看。实际分配时优先给村干部、农业模范、退伍军官。”他抿了口茶，“普通农民就算分到楼房，也可能因为交不起‘配套费’而放弃——楼房要交电费、水费、维护费，而瓦房几乎不需要这些现金支出。”
另一位游客插话：“我今天偷偷数了数，咱们看到的那些楼房，亮灯的房间不到三分之一。”
这时，李雪英恰好经过大厅。听到我们的讨论，她脚步略微停顿，但没有加入对话，只是礼貌性地点头微笑，然后快步走向办公室。她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单薄而疲惫。
第二天清晨，我起早在宾馆周围散步。在宾馆后院，意外遇见了正在收晾晒床单的李雪英。她见到我有些惊讶，随即恢复专业笑容：“您起得真早。”
犹豫片刻，我试探性地问：“李导，你住在平壤是楼房吧？”
她点点头：“是的，我和父母住在普通居民楼里。”
“那你觉得楼房好还是瓦房好？”
这个问题让她沉默了。她慢慢叠着手中的床单，良久才轻声说：“我姑姑家在农村，住瓦房。每次去她家，我最喜欢坐在院子里，看星星，听虫鸣。在平壤的楼房里，邻居之间很少往来，关上门就是另一个世界。”她突然停下，像是意识到说太多了，“当然，楼房有自来水和卫生间，生活很方便。这是社会进步的体现。”
这段对话让我意识到，即使是李雪英这样的城市知识分子，对瓦房生活也有某种复杂的情感。这不仅仅是实用性的比较，更是一种文化认同和生活方式的抉择。
我突然理解朝鲜农民“宁愿住瓦房”的选择——这不仅仅是实用主义的考量，更是在有限条件下的自主权体现。瓦房或许简陋，但它是可以世代传承、自主修缮的真实家园；而那些漂亮的楼房，对多数农民而言只是遥不可及的“橱窗展示”，是外界观察朝鲜的窗口，却未必是他们能够真正拥有的生活。
当大巴车最终停在宾馆门口，李雪英站在车门边送别每一位游客。轮到我下车时，她突然用很轻的声音说：“希望您看到了真实的朝鲜。”
我点点头，不知如何回应。她微笑着补充：“包括它的美丽和它的困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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